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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家住浙江台州的林灵老是打嗝，认为胃里有石头压着。几年前，她作念了一次胃镜，检出了浅表性胃炎，她便认为都是胃部问题。本年3月复诊作念胃镜时，医师提倡也作念一次肠镜。出乎意象的是，病理知道败露，其直肠合股肛门处有肠腺上皮病变，是直肠癌。
4月1日林灵收到的病理检测扫尾，败露为直肠癌。图/受访者提供
“确诊后纪念，此前确乎已有症状了。我偶尔便秘，大便黏腻粘马桶，大部分时刻不行形。由于一直莫得便血，就没引起醉心。”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病灶不大，浸润深度已达手术挨次，在作念肠镜时已同步切除。若是能早两年作念肠镜，很可能这些罪都不会受。
许多癌症确诊患者都有“悔不妥初”的感叹。国度癌症中心发布的最新数据败露，2022年国内新发恶性肿瘤患者482万例，亏损257万例，肺癌、结直肠癌、甲状腺癌、肝癌和胃癌病例数位列前五位。尊府败露，与推崇国度比拟，中国的肿瘤早期诊断率偏低，同期肿瘤筛查和防护措施存在不及，许多肿瘤患者在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
本年4月15—21日是第32个世界肿瘤防治宣传周。本年3月，国度卫生健康委主任雷浪潮强调，要加大癌症早筛力度。值得想考的是：早筛不错多早？当鞭策到非高危、无症状东谈主群，它是早期患者的“救命稻草”，照旧健康东谈主群的“无语挨刀”？
肿瘤细胞暗意图 图/视觉中国
发怵开到“遮盖款”
“您的方针不太好，提倡尽快作念增强CT和胃镜。”48岁的徐宁依旧谨记接到照料电话时，全身被盗汗浸湿的感受。
昨年9月，他在四川桑梓放假，在社区超市门口未必收到一张一家民营体检机构的传单，上头写着“公益癌症筛查，血液肿瘤瑰丽物12项全免费”。徐宁平时偶尔胃胀气、休眠不好，但从未当回事，看到“限额有限”时，他想着不查白不查，便预约了。
空心采血、填问卷，系数经由不到半小时，徐宁起首认为不外是一次普通体检。三天后，他接到了那通电话，对方见告他的CA19-9方针偏高。CA19-9即糖类抗原19-9，是主流的肿瘤生物瑰丽物之一，正常上限是37单元，而徐宁是41。肿瘤瑰丽物是肿瘤细胞开释的一类物资，存在于体液和组织中，是补助筛查、疗效监测以及随访的参考方针。CA19-9和胰腺、胆谈、消化谈肿瘤高度关联。
“胰腺癌？”这是涌入徐宁脑海的第一个词。他搜索得知，胰腺癌五年糊口率不及10％。他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那段时刻他吃不下饭，“甚而开动讨论遗嘱”。当务之急是复诊。但直到3个月后他才在服务地上海的一所三甲病院取得了实在的诊断：慢性胆囊炎。他之是以拖延的原理很毛糙，“就是发怵病院对我方下‘亏损判决’”。
皆鸣则走向了另一个顶点。本年3月，65岁的他作念结束第三次结肠息肉切除手术。始终抽烟的他曾因慢性支气管炎发作就医，他的男儿看到病院正在开展免费的结直肠癌筛查神志，顺遂给父亲报了名。没猜想，皆鸣确诊了直径1厘米的结肠腺瘤性息肉，这是肠癌最主要的一种癌前病变。由于结肠息肉屡次复发，他频频向男儿诉说“梦到得癌症”“一查出就是晚期”的心焦。之后险些每个月，皆鸣都破耗数百元购买粪便潜血试剂盒在家自检，恭候检测扫尾的那几天，亦然他情感波动最大、食欲最差的时候。偶尔检测出潜血阳性，便仿佛“天塌了”。
许多受检者将癌症筛查描述为“开盲盒”，而癌症就是其中的小概率“遮盖款”。跟着国内癌症发病和亏损东谈主数的飞腾，患癌心焦正握续扩散。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病院肿瘤登记办公室主任陈万青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国内癌症谱系呈现新的变化，与感染、饮食、卫生条目关联的食管癌、胃癌、肝癌等上消化谈癌症服务有所下跌，但与城市化、生活情势关联的肺癌、结直肠癌、乳腺癌、甲状腺癌等发病率握续飞腾。
北京大学肿瘤病院消化谈肿瘤内科行家张晓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结直肠癌属于“荣华癌”。从临床数据来看，固然老年东谈主已经最高危东谈主群，但消化谈癌存在年青化趋势，胃癌、肠癌等在50岁以下东谈主群，极端是年青女性中的发病率比年来权贵飞腾。年青患者大部分有家眷史。陈万青指出，国内癌症的年齿挨次化亏损率正以每年1.3％的速度下跌，这标明比年狂妄履行早诊早治后，患者有径直获益。
但不是通盘癌症都妥当筛查。多位受访者先容，妥当开展东谈主群筛查的癌症，频频具备发病率高、筛查时期老练、早期打扰成果明确、本钱效益好等性情。当今国内重心鞭策轨范化筛查的癌症有8种：肺癌、结直肠癌、胃癌、食管癌、肝癌、乳腺癌、宫颈癌、鼻咽癌。这些高发癌症的筛查由中央财政复旧，世界各地分级实施。
关于甲状腺癌等，陈万青先容，讨论到过度诊疗风险，仅提倡高危东谈主群开展针对性筛查，不保举普通东谈主群进行旧例普筛。“胰腺癌、胆管癌等的早期癌变大无数是未必发现的，旧例影像检查很难发现。某些恶性度极高的癌可能3—6个月就进展到晚期。”张晓东说。
张晓东从2018年开动在病院履行消化谈癌的早期筛查，当今其团队共筛查了5000多例，癌症的检出率为1.3％傍边。大部分50—60岁患者是其亲一又、子女拉来的，实在主动筛查的患者不到10％。张晓东指出，大部分结直肠癌由息肉演变而来，况且频频十分漫长，早期病程可达5—10年。像皆鸣这么反复屡次检查莫得必要，但完全忽略筛查更不可取。早期结直肠癌的诊疗率可达80％—90％，而晚期则降至20％以下。
张晓东遭受过不少患者，家眷里已有多东谈主发病，甚而包括嫡系支属，但仍莫得引起醉心。她强调，固然国度履行的筛查肇端年齿是40岁，但对胃癌、结直肠癌来说，临床上一朝明确家眷遗传性，提倡18岁以上的家眷成员尽快作念胃镜、肠镜筛查。
凯狮优配固然宣传多年，但许多癌症早筛神志的参与度仍很低。安徽省肿瘤防治所副主任医师、安徽省防太医学会癌症筛查与早诊专科委员会主任委员徐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国度开展的淮河流域地区癌症早诊早治神志中，肝癌、胃癌、食管癌的参与率分辩是45.4％、28.6％和26％，这照旧针对高危东谈主群的筛查数据。他认为，当今大无数公众意志还停留在“有症状再检查”的阶段。
医务东谈主员为患者进行上消化谈肿瘤筛查。图/视觉中国
液体活检仅仅补助
除了公众意志，筛查时期本人也影响着癌症筛查的笃信性。
家住天津的想雨本年40岁，年头在病院作念了一次肠镜筛查，体验并不好意思好。由于是麻药过敏体质，她无法选择无痛肠镜。在她看来，肠镜最酸心的关卡甚而不是难受，而是清肠和热情勾引。
想雨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筛查前一天只可吃面汤之类的半流食，下昼开动喝泻药，用两升水冲服药粉。接下来等于握续6—7次的排便，一直折腾到深宵。检查今日还要再重叠服药的经由。“作念肠镜需要侧卧在床，躯壳瑟缩。裤子褪下一半，把臀部对着医师，任谁都会认为玷辱。”
肠镜是皆鸣的“老一又友”了。由于有其他基础病，医师也不提倡他作念无痛肠镜。皆鸣男儿谨记第一次作念肠镜时，父亲描述肠镜的管子有火腿肠那么粗。肠镜插足后异物感格外彰着，到直肠转弯处，他感到一股剧烈的绞痛。作念完后肠谈胀气严重，一天都会有腹胀和按压痛。
结直肠癌早筛一定要经过肠镜这一关吗？国表里结直肠癌早诊指南都保举基于粪便检测的筛查时期，诚多网配资算作普通东谈主群的初筛妙技。其中，粪便免疫化学测试（FIT）用于检测粪便中肉眼不可见的微量血液，扫尾较为准确，已成为最正常的早筛时期。根据《中华医学杂志》2023年发布的《中国结直肠癌早诊早治行家共鸣》，40—74岁一般东谈主群保举每5—10年作念一次结肠镜检查，如筛核对象拒却结肠镜检查，给与FIT初筛，初筛阳性者再保举结肠镜检查。
但FIT居品有着15％傍边的假阳性率。比年来，粪便DNA检测时期发展飞速，该时期检测粪便中肠谈肿瘤零星细胞的DNA变化，是液体活检的一种。液体活检是比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早筛时期。血液、尿液、唾液、脑脊液等都能成为检测样本。徐辉先容，液体活检采样绵薄，可用于癌症的补助诊断，也能在疗养阶段为靶向疗养、免疫疗养等提供决策复旧，在预后处置中算作癌症复发风险的预警方针。
但徐辉指出，即使在专科筛查条目下，当今的液体活检时期也难以壅塞灵巧度与特异性的瓶颈。广州康立明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勾引了国内首个肠癌粪便基因检测试剂盒，在当大地向45岁以上一般风险东谈主群进行初筛试点。该公司独创东谈主邹鸿志表示，该居品假阳性率能达到FIT一半，假阴性率约13％。当今，莫得居品能作念到灵巧度与特异性的双空想化。
张晓东分析，若是血液或粪便里已流淌着裕如检出的肿瘤细胞，那讲解已格外晚期了。早期直肠癌的癌细胞集合在局部肠黏膜里，即使癌细胞零星入血也格外珍稀，液体活检尚未成为筛查的统统方针。“若是有机构将液体活检算作早期癌筛查的单一方针，那一定不正规。”
中国科学院院士、香港汉文大学校长卢煜明始终接洽鼻咽癌早筛，2017年便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向上2万东谈主的东谈主群接洽，基于液体活检的鼻咽癌早筛的灵巧度是97％，特异性是99.7％。卢煜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系列接洽最蹙迫的扫尾是，莫得作念液体活检早筛的东谈主群中检出的鼻咽癌80％是中晚期，而进行过筛查的东谈主群检出的鼻咽癌70％是早期。鼻咽癌的亏损率因筛查从40％降到3.7％傍边。不错说，液体活检门径有望成为鼻咽癌筛查的金挨次。但关于其他癌症，还需更多实证。
除了液体活检本人，卢煜明认为，将来更应该追求的是多模态检测，把不同数据汇总分析。例如，液体活检给出肿瘤DNA水平信息，内镜和CT给出影像信息，再加上糖尿病、痴肥、抽烟等关联信息，通盘汇入AI大模子。“这是将来5到10年癌症早筛领域最有发展出路的旅途。”
肿瘤瑰丽物不靠谱？
徐宁赶赴三甲病院复诊时，医师问他的第一句话是：“最近有莫得吃胃药或者消炎药？有莫得胆囊炎病史？”
徐宁两年前曾查出过慢性胆囊炎，偶尔吃胃酸防止剂奥好意思拉唑。医师告诉他，奥好意思拉唑可颖悟扰CA19-9的检测，躯壳炎症也会导致这个方针升高，提倡再抽一次血，并作念腹部超声。
当六合午，徐宁收到了最新扫尾：CA19-9回到了28。超声败露胆囊有小数泥沙样结石，胰腺、肝脏均未见畸形。临了医师告诉徐宁，能够率是胆囊炎引起的方针假性升高，加上莫得影像学畸形，不提倡作念增强CT，三个月后再复查即可。“听到这句话，我差点哭出来。”徐宁说。
他进一步和医师说明CA19-9的参考范围，医师说，某些检测机构可能将正常值的上抑遏为27，倾向于用最严挨次来放大心焦。徐宁回忆起，在前述民营体检机构作念完筛查后，有服务主谈主员向他保举了一个“深度防癌筛查套餐”，原价12800元，“凭本次畸形扫尾不错打六折”。
肿瘤瑰丽物筛查是液体活检的一员。多位受访行家称，事实上，某些器官的良性增生，抽烟饮酒等不良生活习尚，躯壳本人存在炎症等都可能导致肿瘤瑰丽物水平畸形。徐辉例如称，某受检者去进行前方腺癌肿瘤瑰丽物检测，扫尾PSA方针偏高，但其实前方腺增生、前方腺炎、前方腺充血刺激等情况都可能导致PSA水平畸形。反之，肿瘤瑰丽物水公泛泛也不代表一定莫得患癌。
不外，在许多三甲病院，肿瘤瑰丽物已经筛查神志之一。在张晓东看来，血液肿瘤瑰丽物检测时期开展几十年，抵消化谈肿瘤明锐度最高，讹诈最广。之是以病院还在用，是因为“有弄巧成拙的可能性”，总比发现不了要好得多。
上图：武汉一家人命科技公司的实验室内，服务主谈主员对样本DNA索乞降分析，不错发现早期肿瘤基因突变等信息。
下图：接洽东谈主员在昆明延安病院“肿瘤免疫防治接洽重心实验室”作念实验。图/视觉中国
《中国新闻周刊》在支吾平台上以受检者身份商议了些许检测机构，部分机构会用一两项免费瑰丽物算作引流，最终倾销的是奥秘的全套防癌检测，而其中有些神志莫得明确临床价值，比如山东某体检机构推出的“轮回肿瘤细胞检测（CTC）”，单次2400元，其实是液体活检的一种，国表里指南都不保举用于无症状东谈主群的筛查。被问及销量时，该机构客服称“卖得很好，大部分都是子女给父母买，买来不亏”。有业内东谈主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今CTC的分析门径和挨次业内尚未息争，不同机构、不同仪器的测试扫尾可能不同，上限值也莫得息争轨范。
上图：1月26日，安徽一家病院的血液内科细胞网罗与制备实验室，服务主谈主员在显微镜下不雅察CAR-T细胞（经基因工程修饰的靶向性免疫细胞）孕育情况。
下图：病院病理科医师索求测验患者的肿瘤机体组织。图/视觉中国
陈万青表示，当今市面上部分机构推出的“肿瘤瑰丽物多项检测”“一滴血测多种癌”等神志，在一般东谈主群中的筛查效力有限，机构宣传可能夸大检测性能，从而导致毋庸要的后续检查和热情服务。“多癌早筛”时期还穷乏大界限接洽左证，尚不具备算作旧例东谈主群筛查用具的条目。
多位受访者指出，由于存在假阳性和假阴性，开展大界限东谈主群筛查就不可幸免出现过度筛查和筛查不及。陈万青认为，过度筛查的界限在于“有莫得实在让患者获益”。若是筛出的是低风险、进展缓缓甚而毕生不会影响健康的病变，却带来了过多检查、穿刺、手术和心焦，就是典型的过度医疗。癌症筛查的场地不是尽可能多发现病灶，而是减少亏损、减少伤害、擢升防治效率。这需要“作念减法”：专注高风险东谈主群，减少盲目开具的侵入性检查。
筛查后败露健康，受检者的钱就铺张了吗？在张晓东看来，癌症早筛的高大意见不是筛出癌，而是建树个东谈主健康档案。在她所在的病院，门诊好多外科医师初诊时，发现患者早期肠癌不错径直办术，关联词多学科诊断发现肺上、肝上有结节，若是莫得既往影像检查作念参考，就无法详情结节是不是振荡病灶。这将径直影响后续疗养决策的制定。
“癌症筛查确乎是典型的双刃剑。”在陈万青看来，空想情景下，东谈主东谈主都应具备防癌意志和基本健康处置不雅念，将来更合理的模式是，全民开展防癌磨真金不怕火和基础风险评估，根据危急要素进行风险分级。
徐宁说，将来不会再等闲作念癌症的肿瘤瑰丽物检测了，因为不心爱“开盲盒”的嗅觉。但他也说，癌症筛查这个“盲盒”，也许每个东谈主都应至少开一次。
（文中林灵、徐宁、皆鸣、想雨为假名）
发于2026.4.20总第123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癌症筛查：不得不开的“盲盒”
记者：周游 孙厚铭尚竞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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